美麗新世界

在俄國黑手黨的眼裡，沒有刺青就沒有你這個人。刺青是身為人的證明，它能證明一個人的經歷、背景、權勢與地位。有別於柯波拉帶著浪漫傳奇色彩的【教父】，大衛柯能堡選擇使用較為社會寫實的切入手法，詮釋崛起於1980年代末期的俄羅斯黑手黨世界。

俄羅斯黑手黨的勢力龐大，據傳聞他們控制的影子經濟就佔了俄國整體的20%，俄羅斯黑手黨無惡不作，從人口販賣、毒品銷售到軍火走私，甚至暗殺政商名流，只要有錢賺、有機可尋，他們什麼都作。於是，大衛柯能堡的【黑幕迷情】自然無法像柯波拉的【教父】那樣浪漫、那樣偉大，如果【教父】是獨一無二的黑幫史詩，那麼【黑幕迷情】就是優秀的黑幫小品了。

在【教父】系列作品裡，我們看見麥可從與家族企業無關、有理想抱負的年輕知識份子，轉化成願意為父報仇、甚至剷除背叛家族的兄弟，成為威震黑幫的教父。除了麥可本身的黑道權力面外，柯波拉更花了不少篇幅描述麥可的愛情、婚姻和家庭，因此在麥可的作風、事業與當初和妻子討論的理想違背時，黛安基頓哭喊出的那句「Abortion!」、以及麥可的反擊才會如此強烈，因為在人性刻劃的深刻與衝擊並進，【教父】才能成為影史上數一數二的經典。柯波拉的電影裡給了這位美國義大利黑手黨教父一個傳奇浪漫又帶著血腥哀傷的人生，整體而言這部電影所描述的義大利黑手黨是相當富有魅力的，除了堅決的行事原則，故事更對黑幫多了不少人性面的描述，也因此不少觀眾對黑手黨產生莫名的幻想，甚至特地跑去西西里島朝聖，造成當地民眾不少困擾（也因此有人說【教父】是黑手黨的宣傳電影，畢竟電影裡裡外外牽扯太多故事了）。

但是大衛柯能堡卻刻意拋棄黑手黨的發源地，選擇最惡名昭彰的、崛起於1980年代末期的俄羅斯黑手黨作故事主軸，而敘事背景更挪到充滿霧氣、陰冷的倫敦。史詩、浪漫一向不是大為柯能堡的風格，在過去的大衛柯能堡電影裡，我們大多看見的是人性的扭曲、充滿血腥的畫面，甚至出奇不意地給觀眾一個劇情轉折。但今年已經65歲的大衛柯能堡似乎將過去的一些風格收斂了，少了另類極端的人性探索和充滿幻想的劇情，多了寫實派的陰冷與社會現實的掙扎。在同樣選擇「黑手黨」作電影元素的情況下，有趣的是，【教父】和【黑幕迷情】同樣述說男主角的「奮鬥史」，只是【教父】講的是老教父馬龍白蘭度家族裡正牌王子的崛起；而【黑幕迷情】卻選擇以黑手黨老大兒子底下一個爹不疼娘不愛、沒有正宗血統或背景的司機作主角。

出身紐約、有著丹麥血統的Viggo Mortensen在【黑幕迷情】裡那一口俄式英國腔演得之自然，配合電影的妝扮，很容易讓不知情的觀眾以為他是個道地的俄國人。有別於【教父】裡的麥可，Viggo Mortensen飾演的只是黑手黨老大的司機兼清理屍體、剷除異己的打手。他身上滿部的刺青，有著坐過牢的勳章、服過役的痕跡，卻沒有一個刺青足以讓他步入黑手黨內部的正式場合，對俄國黑手黨而言，黑手黨的核心成員在胸口和膝蓋上都有星型刺青，這代表著尊貴性，Viggo Mortensen在黑手黨裡混了這麼多年，為的就是那樣一個刺青，沒想到讓他得到刺青的代價，卻是被自己的老大出賣。

黑手黨老大無惡不作，強暴雛妓、販賣人口，任何數得出來的壞勾當都是他的業務範圍。與過去的黑手黨電影不同的是，大衛柯能堡這次並不著重在這位老教父的側寫，許多時候反而是利用人物的反差或旁人的描述來彰顯這位黑手黨大老的邪惡。當娜歐蜜華茲拿著餐廳名片找到黑手黨的聚集地時，觀眾以為自己看見的將是一個比馬龍白蘭度還沉穩、甚至會關照同樣有著俄國血統的娜歐蜜華子的教父，但隨著片頭那位少女的日記翻譯出爐，顯露在觀眾眼前的卻是一個披著和藹老人皮的惡魔。強暴未成年少女、販賣人口、開設非法妓院、甚至走私毒品，任何我們想得到或想不到的勾當，這位黑手黨大老都做得心安理得。而當獨子捅出婁子時，這位老人想的卻是找尋代罪羔羊，而非像麥可那樣斬釘截鐵地肅清家族。一個盜亦有道，一個泯滅天良，儘管【黑幕迷情】沒有【教父】那種史詩般的氣勢與規模，但黑社會的邪惡、奸險和寫實的顫慄卻也因為少了浪漫分為兒清晰可見。

電影裡最精采的一幕，就是在男子公共澡堂的纏鬥戲。「刺青」成了貫穿整部電影的元素，刺青代表人的地位性在公共澡堂的刺殺戲裡完全凸顯出來。當年【教父】片尾在 理髮院的割喉情節，在【黑幕迷情】裡卻變成連結整部電影細節與轉折的重要線路。寫實、驚悚、幾可亂真的暴力流血鏡頭，就是大衛柯能堡一向最愛的元素，他不會為了美化鏡頭而逃避最尖銳、觀眾最擔心看見的劇情發展，反而會朝最人性最黑暗的角度，挖掘呈現在鏡頭上的每個可能性。

有別於過往的大衛柯能堡，【黑幕迷情】的血腥鏡頭出乎意料地少，但卻相對地轉化成更直接、更寫實的打鬥。這位早期拍攝科幻恐怖片為名的導演，在後期風格轉變，與Viggo Mortensen第一次合作的【暴力效應】就是最佳証明，這次柯能堡不再使用他擅長的科幻議題，改走人性探討的寫實風格，但高張力的性愛和高密度的暴力鏡頭仍是這部電影裡元素（而且運用地很淋漓盡致）。儘管【黑幕迷情】卻一反過去的柯能堡，這次的性愛鏡頭和過去相比可說是蜻蜓點水，連真正的暴力鏡頭都不及過去的二分之一，相反地卻多了人心的細膩轉折，與貫穿全劇的各種線索。柯能堡的傳統風格或許是他的一個標章，但柯能堡卻在【黑幕迷情】裡找到另一種平衡，劇情簡單卻相當縝密地詮釋了柯能堡式的黑幫電影。

當最後Viggo Mortensen和老大的兒子一同離去後，是否會正如前面他所說的對黑手黨的王子效忠？還是會和他在醫院說的那樣，取代黑手黨大老的一切？他在黑手黨裡是真臥底，還是假借臥底之名行擴張黑暗勢力之實？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他的人性尚存，但是否未來會為了保全自我，而走向和黑手黨大老一樣的路途，電影最後都沒有交代，只剩下娜歐蜜華茲和她收養的俄國小女孩。兩個原本就不相關的世界此刻完全斷絕，留下更多的空間給觀眾品嘗這一連串的人性激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