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與蘇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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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蘭芳01.jpg
對我而言,兩個多小時的【梅蘭芳】實在是太冗長了
但儘管如此,我還是要替王學圻的十三燕和余少群的少年梅蘭芳大聲喝采
因為這段故事實在是太精采了!一老一少的對戲加上吳剛輕重拿捏得宜的費二爺
使得電影第一段成為2008年華人影圈最美麗的故事
同時也證明了陳凱歌經歷過【無極】的失敗後,依舊擁有刻劃藝術、成就經典的能力。


電影《霸王別姬》的主角就是以四大名旦中的程硯秋為雛形,而程硯秋還曾拜梅蘭芳為師,因此觀眾很難不將《梅蘭芳》和《霸王別姬》作比較。無庸置疑,《霸王別姬》絕對是經典,但終究是一個虛構的故事,而非真實的人生,二者相比一定會有落差。當然,要用短短147分鐘訴說四大名旦之首的一生,的確是相當艱鉅的挑戰。但今天《梅蘭芳》最大的問題,並不是和《霸王別姬》相比擬而出現的落差感,而是刻劃一個傳奇人物的身影,電影卻意外地平鋪直敘,不但沒有人物傳記該有的歷史感,少了給觀眾遐想的留白空間,亦少了傳奇人物的驚喜。


梅蘭芳不但精通京劇,也熟習崑曲,片頭的少年梅蘭芳就在袁世凱、蔡元培、馮耿光等人前唱了這麼一齣《牡丹亭‧驚夢》,這一唱不但給電影起了個魅惑的頭兒,帶出了在台上「比女人還像女人」的梅蘭芳(有哪個角色能比思春的杜麗娘還嬌媚呢?),也介紹了梅黨中最重要的邱如白。即便是人物傳記,戲劇也不可能照本宣科地演,總是會想辦法去蕪存菁甚至加油添醋,以塑造戲劇效果。孫紅雷飾演的邱如白就是這麼一個角色,此人物脫胎自真實人物齊如山,在梅蘭芳的自述裡,齊如山和他的經紀人沒兩樣,儘管電影公司集力撇清邱如白和崎如山之間的關係,強調這是個完全「虛構」的人物,仍逃不了觀眾的猜測,和齊如山後人的抗議,齊如山的後人認為這是誤導觀眾、詆毀自己祖先的作法。


孫紅雷飾演的邱如白的確是電影裡最有意思的角色之一,電影裡的邱如白和真正的齊如山做的事情幾乎一樣,齊如山和梅蘭芳先是作了幾年論戲的筆友,後來才成為忘年之交。他替梅蘭芳編劇、導演,連身段都替梅蘭芳構思,甚至當許多異議份子譏笑伶人身分的梅蘭芳不值得美國加州大學贈予的博士頭銜時,他也是頭一個站出來替梅蘭芳說話的。但到了電影裡,齊如山這樣類似於經紀人的角色,卻改成了邱如白,導演以棄官傍戲子,類似「只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手法來強調邱如白對梅蘭芳表演的著迷,這種做法的確會加深戲劇效果,也加深了觀眾對邱如白和梅蘭芳之間交情的揣測。但當邱如白不斷地強調「我們是清白的」,不得不讓人有些錯愕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澄清」是不是太加油添醋了。儘管如此,孫紅雷的邱如白仍是電影裡從頭到尾最穿針引線的人物,如果不是邱如白,《梅蘭芳》的戲劇張力必定大為降低。



梅蘭芳02.jpg


《梅蘭芳》電影裡最精采的角色,莫過於梅蘭芳的老師十三燕。王學圻出神入化的表演,演活了一代宗師十三燕,從開場和少年梅蘭芳的《汾河灣》,到二人打擂台,十三燕的轉變無一不讓人感到唏噓。當梅蘭芳想改變傳統的戲劇段子,不再讓王寶釧做一個背對觀眾的女人,可十三燕卻也有自己的堅持。身為一代宗師,十三燕的問題不是守舊,而是若傳統戲劇革新,那麼戲園子的規矩是不是也要改?身為伶人,地位本就不高,因為戲子是需要人捧的,沒有人捧、沒人打賞,再辛苦再忍耐,都只是個戲子,在那個年代沒人會把伶人當成藝術家,因此十三燕要守的是一種堅持和尊嚴。

 

電影裡最棒的一幕,就是當梅蘭芳贏得三場擂台賽,來不及下戲就急忙跑去看老師,面對成功的徒弟,十三燕的語重心長更顯出一代老將的風骨,離世前仍不忘對一手提拔的徒弟耳提面命,王學圻演出了十三燕的大肚和滄桑,不但預示著梅蘭芳即將蓬勃發展的人生,更下穩了整部電影後半段的基調。王學圻的十三燕是《梅蘭芳》裡最具狠勁、最具人性,也最具歷史感的人物,更是電影的靈魂人物。


令人遺憾的是,真正的主角《梅蘭芳》反而沒甚麼太特別的地方。余少群的少年梅蘭芳相當精緻,杜麗娘或林黛玉、王寶釧等角色身段都拿捏得很好,下了戲後的溫婉感覺也刻意保持著淡淡的嫵媚,讓人對這位「比女人還像女人」的一代伶人有了更多的遐想,但當場景一換到成年後的梅蘭芳,主角光是氣勢就短了一截。張國榮的程蝶衣是影史經典,加上「霸王別姬」、「貴妃醉酒」(《霸王別姬》和《梅蘭芳》兩部電影裡都曾出現過這個段子)都是梅蘭芳的代表作,且蝶衣的雛型是梅蘭芳的徒弟程硯秋,張國榮在詮釋程蝶衣時一定多少參考了梅蘭芳的生平。因此鑼鼓未響,許多人早已拿張國榮和黎明做比較,這使得黎明先天上就處於劣勢。

 

但黎明和張國榮比是不公平的,因為後者詮釋的是一個虛構人物,因此在表演上張國榮必定更自在,無須受到歷史因素的束縛。而黎明飾演的是中國近代戲劇史上最重要的人物,關於梅蘭芳的紀錄太多了,從文書照片到票友間幾近神話般的口耳相傳,梅蘭芳在戲劇史上早就是遙不可及的傳奇,當每個觀眾心中都有一個梅蘭芳時,演員在詮釋上必定是吃力不討好。加上此劇的藝術顧問是梅蘭芳的幼子梅葆玖,從劇本到演員詮釋必定會受到梅家後人的束縛,黎明在詮釋梅蘭芳時必定縛手縛腳。只是扣除這些「人為因素」,黎明天生依舊缺乏旦角的特色,光是在演員「形」的說服力就不夠,特別是前面余少群的少年梅蘭芳實在細緻,更讓後來的成年梅蘭芳形成極大的落差。

 

以旦角而言,黎明太胖(梅蘭芳本人倒是不矮,因此黎明的身高剛好),使得成年後的梅蘭芳在舞台上的「替身」變得如此明顯(更有趣的是此替身還是當年《霸王別姬》裡的小豆子),這讓人不得不懷疑導演選擇黎明詮釋梅蘭芳的理由何在,為何不讓黎明挑戰旦角的扮相呢?如果黎明的扮相真的不行(黎明的旦角定裝照),中國演員如此之多,難道找不到一個能和張國榮一樣「台上台下」都自己來的演員嗎?唱是不必演員自己來,畢竟專業與否還是一聽就知,但「扮相」若不讓演員一路負責到底,會讓人懷疑這部電影導演對其藝術的堅持何在,何況今天的替身實在是太明顯了,明顯到連外行人都瞅得出來。



梅蘭芳03.jpg


另一個遺憾,是遷就艷門照事件刪除了阿嬌的戲分。阿嬌飾演的是少年福芝芳,福芝芳是梅蘭芳的第二任妻子,梅蘭芳一生有過三段婚姻,第一段是和王明華,第二段是和福芝芳,第三段是和孟小冬(二人有非公開的婚姻儀式),而這三段婚姻又是「平行」進行。王明華對梅蘭芳的人生影響得少,但福芝芳卻不一樣,她也是京劇旦角出身,因為當時在天橋唱戲,唱出了名聲,甚至有著「天橋梅蘭芳」的綽號,梅蘭芳原本就對這「天橋梅蘭芳」很感興趣,爾後經人正式介紹,遂結為夫妻,儘管婚後她退出戲壇,專心相夫教子,但二人亦可說是由戲結合,並非電影所傳達的那樣傳統。電影不必鉅細靡遺,儘管刪除少年福芝芳對於觀眾對電影的理解上不構成障礙,但就突然讓福芝芳這個女人大咧咧地出現在梅蘭芳的世界裡,不免突兀。

 

福芝芳也算是梅黨的成員之一,婚後不但專心處理梅蘭芳的事業、家務,在日軍侵華梅蘭芳封箱拒演後,陷入困頓的家計也是靠福芝芳一路撐過來的,二人是年少就相知,婚後亦相處融洽,但電影刪掉阿嬌的戲分後讓福芝芳變成純然的媒妁之言,在和孟小冬的情感對比下,福芝芳的情感反而顯得傳統,甚至在電影第二段的部分還稍嫌多餘。當然,陳紅飾演的福芝芳也不是完全如此累贅,看得出來導演對此角色特別厚愛(當然也可能是梅葆玖對這個『母親』的角色偏愛),讓這位「妻子」的角色與梅黨相處時變得活潑,落難上海時更顯地癡情,或許陳凱歌在構思福芝芳這個角色時將現實生活中的(妻子)陳紅也投射進去,才能讓在年輕梅郎生命中「缺席」的福芝芳,於電影後半段慢慢活了起來。


而最可惜的,莫過於孟小冬的故事。電影明確分成三段:年少梅蘭芳,遇見孟小冬的梅蘭芳,日軍侵華後的梅蘭芳。余少群飾演的年少梅蘭芳和王學圻的十三燕,替電影做了極佳的開場白,但是緊接而來梅孟二人故事,卻單薄地令人意外。這應該是梅蘭芳人生中最八卦也最具娛樂色彩的一段,也應該是最能被改造、被運用的電影元素。興許是礙於藝術顧問梅葆玖的立場,孟小冬在電影裡變成了梅蘭芳的紅顏知己,最親密、最八卦、最隱私的,反而是邱如白從記者手中換來的二人逛街照片。孟小冬和梅蘭芳在一起五年多,這些年嫁作人婦的孟小冬也和福芝芳一樣從舞台上退休了,但最後卻因為一場命案而分離。在電影裡,這場命案變成邱如白為了讓孟小冬離開梅蘭芳,慫恿梅蘭芳的迷戀者造成,不但減低了原始故事背後的新聞與八卦性,更減低了孟小冬電影裡的重要性,讓孟小冬成為梅蘭芳生命裡徹徹底底的過客。當年和梅蘭芳分手後的孟小冬,後來嫁給杜月笙作五姨太,這個被奉為「冬皇」的第一坤伶,一生在舞台上最黃金的歲月只到二十四歲,不再演戲的孟小冬也幾乎沒收過徒弟(比較有名學生的大概就是票友弟子的趙培鑫和辜振甫了),梅蘭芳對她的影響之劇,旁人難以想像。

 

在舞台上「比男人還像男人」的孟小冬年輕時愛著男裝、留著短髮,在民國初年的女學生心中是一種對性別解放的象徵,因此相較之下,章子怡在詮釋此角時自然比黎明飾演梅蘭芳更自在,因為孟小冬不像溫文儒雅的梅蘭芳,凡事都要內斂,只可惜電影在梅孟二人的故事上著墨淡如水,少了新鮮亦少了驚喜,讓觀眾原本十足好奇的孟小冬變成電影裡的過客。除去人物個性,在舞台生角的扮相上,章子怡還是缺了點生角的氣質,不和孟小冬相比,光是和當代的幾位女生角相比(如:余派女老生王珮瑜),章子怡的扮相就差了點戲台上該有的味道,但這是演員天生氣質與角色設定的契合度問題,已看得出章子怡盡量運用表情和肢體語言詮釋下戲後的孟小冬,只是電影裡的孟小冬無論是在個性還是在造型上都太過單一,使得原本戲份就不豐富的孟小冬更失去其「冬皇」的傳奇色彩。



梅蘭芳04.jpg


安藤政信飾演的田中隆一少校在後半段的故事裡佔了相當的篇幅。十五歲起看了梅蘭芳的戲,從此成為梅蘭芳的忠實觀眾,而他首次和梅蘭芳站在一起,是在馮耿光家的宴會裡。他的心理應該是電影後半部最複雜的,因為他親近梅蘭芳的動機並不單純,為了收服民心,運用中華文化象徵般的梅蘭芳絕對是一條捷徑。田中隆一的想法很奇特,他認為藝術是不可因戰亂抹滅的,更是不可藏私的,因此他無法理解梅蘭芳「封箱」的舉措;同時,田中更運用自己的工作之便,接近、窺視梅蘭芳,希望運用自己工作上的優勢讓梅蘭芳再度在舞台上表演,除了滿足身為戲迷的慾望,更期待以此完成軍隊賦予自己的任務。豈知這種想法讓他左右不討好,面對長官交付的工作他無法完成,面對自己最崇拜的戲劇大師他則無法交心;於公、於己,田中隆一都有無法處理的衝突。在三段式的電影裡,第一段的震懾人心、第二段的淡泊如水,至第三段的戰火困頓,田中隆一應該是第三段的精華人物,也是最複雜的角色。但他的複雜性卻在面對梅蘭芳的沉默與不合作下漸漸被化解掉,以政治正確的單一選擇草草收結這個角色,枉費了前面所塑造的田中隆一的立體感。


《梅蘭芳》的電影選擇停留在抗戰結束的那一刻,這讓梅蘭芳這個角色的「民族英雄」形象更為鮮明。為了塑造電影效果,運用強烈的戲劇效果,甚至刻意張顯民族精神並非不可,只是梅蘭芳的人生不是這麼單純,也不是這麼簡單。如果不是因為十三燕、邱如白和福芝芳的突出,作為傳奇人物的傳記電影,《梅蘭芳》實在稱不上傳奇。

 

電影是絕對細緻的,無論是在段子的安排上、服裝、場景...等,都看得出陳凱歌的用心,只是不夠放、不夠開、不夠大膽。因為真的,沒有太多驚喜,反而多了人物傳記流水帳的沉悶。如果《梅蘭芳》是一齣京劇,那麼我會選擇和那些看戲的老北京一樣,在某些「段子」上起立喝采,而不是和那群紐約觀眾一樣,忍耐長長的戲碼結束後再鼓掌。或許少了藝術顧問梅葆玖,少了些名人之後的干涉,陳凱歌能夠帶給觀眾更放得開的《梅蘭芳》吧?當然,這一切都是假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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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麗文
  • 我好喜歡你的部落格!

    我好喜歡你的部落格,邀請您有空,也幫我的網站衝衝人氣...................QQ喔!
  • origin2
  • 我覺得與其說問題在直線敘事,不如說問題在「故事說的不夠漂亮」(之類)。因為經驗上非常多直線敘事的片無比精彩,所以直線敘事絕對不會是個問題。

    我是覺得,陳凱歌這片最大的問題在於他每一段與每一段故事之間有點過於疏離,變成從一個 phase 轉進另一個 phase 的狀態,而兩兩之間不太有清楚的關係,段落與段落間的互動不是很明顯...換句話說可能就是「有點太鬆散了」...

    不過整體的優雅與念白的細緻很令人印象深刻啊
  • 喔,我所謂的"過於平鋪直述"不是指直線敘事(就像你說直線敘事也有鋪陳很漂亮的啊!那麼這個直線敘事故事就不是單純地平鋪直述了!),而是指你直線敘事卻又說得和白開水一樣沒有味道,這表示敘事者在說故事時未經鋪陳或安排,因此故事變得不好聽。

    很多很多電影都是直線敘事,但好看的真的不少。好看的直線敘事電影就像是一棵樹幹筆直的大樹,但有著豐富點綴卻不花俏的枝幹;可梅蘭芳到了後半段,編劇感覺把自己的點綴枝幹全部都砍光了,我只看見大樹幹...光禿禿的大樹幹。讓人很失望(就是你說的『說故事不夠漂亮』)

    而優雅念白,許多考究的大陸古裝劇都有,我反而沒那麼留意。倒是少年梅蘭芳的表演讓我意猶未盡(導演應該只拍少年梅蘭芳的....誤)。

    咪咪寶 於 2008/12/25 08:04 回覆

  • Debby
  • 嘿,我是Debby,跟妳打聲招呼 ^^

    我看梅蘭芳時覺得該片的優缺點和妳幾乎都一樣哩,不過我對黎明出現之後的部分實在怨念太重,無法稱其雅緻了
  • hi Debby
    好高興你來啊!

    其實我在寫時...會盡量寫得"婉轉"啦XDDD
    如果你看過梅蘭芳最原始的劇本【名伶】(張家魯寫的)
    怨念應該就會轉移到梅葆玖身上了^^|||

    因為說實在,張家魯當年完成的劇本....可說被改得面目全非啊
    ORZ......黎明出來後...真的...頗無聊地說

    PS:其實我說的雅致...95%都是指布景吧XD

    咪咪寶 於 2009/05/08 11:12 回覆

  • Debby
  • 原來如此 ^^|||

    我是去看試映的,免費,但當場填問卷還給了個劣評,後來在板上好像只寫個「千萬別去看」這類情緒化字眼而已 XD

    布景真的很漂亮呀 :) 少年梅蘭芳也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