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

在我眼中，今敏絕對是日本電影圈刻畫成人童話的第一把交椅
只有他才能把虛實交錯融合地這麼恰到好處，不慍不火地牽動每一個觀眾的心思

千代子成了女演員，在她燦爛奪目的演藝生涯裡為的都是圓滿少女時期的那段邂逅。但儘管再燦爛、再奪目，那個人依然沒現身在她眼前。隨著腦海中的記憶逐漸淡忘，那抹身影、那張容顏早已模糊，終其一生，這位跨越時代的一代巨星淹沒在不斷追逐、不斷失望的輪迴中。

儘管同為2002年日本文化廳多媒體藝術節年度最佳動畫，但當年宮崎駿的《神隱少女》名號實在太響亮，讓我錯過了同期上院線的《千年女優》。直到四年前的一次偶然，我才一個人靜靜地在學校宿舍，用簡陋的電腦設備觀看《千年女優》的DVD。當千代子坐在太空梭上，說完最後一句話，電影出現「劇終」時，我紅通通的眼眶仍盯著銀幕上的工作名單，聽著199元的廉價喇叭響著平澤進的配樂，在這之前，我其實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假借忙碌之名，沒遵守最基本的電影禮儀，乖乖坐在銀幕前等所有字幕跑完。人生目標的不定感與對夢想的忠貞追逐，二者在我腦海裡產生的衝突，就是《千年女優》最浪漫，也最讓人傷感的地方。

看過《Perfect Blue（藍色的憂鬱／未麻之部屋）》的觀眾，不難發現魔幻交錯的螺旋敘事法是今敏的拿手好戲。巧的是，《千年女優》和他的電影處女作《藍色的憂鬱》一樣都是描寫女演員的故事，只是《藍》片是以幻想、網路、狗仔和瘋狂影迷所組成的驚悚電影；《千年女優》則是以老影迷帶著「鑰匙」，開啟垂垂老矣的往日紅星的青春記憶，是一部淒美浪漫、追尋初戀的電影。

如果「蒙太奇」是把一些毫無關係、並無秩序可言的獨立鏡頭，經過導演意圖剪接後，另外形成有系統的效果，那麼今敏無異是頂尖的蒙太奇高手。在他推出的幾部動畫電影裡，除了《東京教父》外，其餘三部作品都是以螺旋狀的時間線將虛實交纏在一起，構成相當飽滿的人物心理與故事張力。有別於《藍色的憂鬱》或《盜夢偵探》相當明顯的幻想（網路、夢境）與現實交錯，《千年女優》則是將口述者的記憶配上忠實影迷對黃金歲月的幻想渲染，不但將日本簡史在短短的幾十分鐘內演練一遍，更刻劃了一個偉大女演員的一生。

電影最經典的，是流暢的場景切換，這種突然從戰國堡壘切往飛天遁地的女忍者，又從忍者化身成一把骨氣卻跌落在地的藝妓，華麗的畫面剪接除了靠著今敏一流的動畫功力，更透過他利用「門」和「鑰匙」的關連，才讓一切不同時空背景的故事如此一氣呵成。當千代子拉開火車的門，背後卻是火燒的堡壘；當千代子逃出牢房，面對的卻是遭受空襲的家門；當她奮力逃出花魁的掌握時，看見的卻是押解犯人的鐵門。頸上掛的是早已忘卻容顏的初戀情人遺留的鑰匙，屢屢開啟的卻不是伊人所在的大門。當演員、成為女明星，只是希望暗戀的人能夠因此看到她、找到她，但是當歲月流逝、時光變遷，希望更加渺茫，因此千代子能作的就是不斷演戲、不斷找尋。但是當有一天鑰匙不見了，千代子才發現自己根本想不起伊人容顏時，忍不住掩面大哭，原來最捉弄自己的不是命運，而是自己有限的記憶。

每一部戲，都連接著一顆追逐的心，但每一次的下戲卻都象徵著尋找的落空。當意外失去鑰匙，而死心步入平凡的婚姻，成為家庭主婦的千代子，在一個契機下又找到那把鑰匙。這對千代子而言不僅是開啟回憶的關鍵，還是重新啟動她對追尋夢想的動力來源。因此，最後老警察對千代子的懺悔，以及不顧一切在大雪中的追逐，就變得那麼感動、卻又那麼孤寂。原來，一切追逐早在不知不覺間被現實化成空，伊人早就不在，有的只是不斷奔波的自己。而真正恐懼的，或許就是千代子由電影內脫胎幻想的紡織老婦，擔心荳蔻青春就和紡織輪一樣一去不回，最後落得無盡孤獨。然而，事實上這不僅僅是身為女子的千代子對愛戀、對青春、對回憶或對夢想的恐懼，也是俗世常人對目標、對人生、對生命輪轉的擔憂。今敏巧妙地掌握人生如戲、戲如人生的基本概念，利用荳蔻的青春的追思與最美麗的初戀，以各種戲劇貫穿大時代，對人性、生命與夢想作了最浪漫的詮釋。

另一個巧妙的切入，是原本身兼紀錄片拍攝者與大影迷的電影公司社長立花源也，在藤原千代子的追憶過程中，漸漸從旁觀者成為參與者，立時顛覆了回憶、戲劇和觀眾間的角色界線，也讓千代子的追憶變得更鮮明、更具時代感，同時，也更將無法追尋到目標的滄桑險露得更透徹、更淒涼。最初少女時期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你」的千代子，步入中年時，才開始發覺自己的夢想或許永遠都無法達成，這種淒絕加上青春逐漸流逝，讓千代子再也沒有勇氣踏上大銀幕，成為巧笑倩兮的女明星。

當立花社長把鑰匙還給年邁的千代子，記憶彷彿洩洪般一股腦地釋放出來，此時千代子才漸漸領略或許就是那股遙不可及，才造就夢想的可貴。「或許，我真正愛的是那個不斷追逐你的自己」，千代子最後離開時如是說，也許一輩子都追尋不到，但追逐夢想的自己依舊是最美、最純真的，領悟的同時已然拋棄青春年華流逝的遺憾。因此最後的千代子可以帶著失而復得的鑰匙，以一抹釋然的微笑，再度踏上追尋的旅程。

《千年女優》絕對是最動人又最純真的電影，不必了解日本的文化或電影發展史，你也能一步步落入今敏鋪設的情境，與千代子一起追逐千里、尋夢一生。靠一把小小的、不知名的鑰匙，把那種傾盡生命努力追求夢想所引起的興奮、心跳、害怕，以及背後可能引發的喜悅、傷痛或失落情緒，勾勒地恰到好處。在感動劇中人浪漫又淒美的人生同時，也讓觀影者了解「追逐夢想」的認真與過程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