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新世界

宮崎吾朗的【地海戰記】成績如何，我想看過電影的人都心知肚明，連原著作者娥蘇拉都氣到上吉卜力的網站上發表了一篇「澄清聲明」。在一片觀眾的批評聲浪中，父親宮崎駿也不甚開心，老早就說要退休的他，最後乾脆重出江湖，拍了一部【崖上的波妞】。只是【崖上的波妞】與其說是拍給兒童看的溫馨電影，不如說說是宮崎父子間的對話。宮崎吾朗長期下來對父親的不滿隱藏在【地海戰記】裡，而宮崎駿對兒子的呼喚（或說示威？）似乎也在【崖上的波妞】裡訴說著。

首先，我要先大大地深呼吸，因為批評陪伴我整個成長過程的宮崎駿先生的作品，不但需要很大的勇氣，更要拉扯著我的懷舊情感。儘管心情忐忑，我還是要說：【崖上的波妞】給我的感覺是失望了。

或許是期望太高，也可能是我長大了。看完了整部電影後沒有甚麼特別的感動，反而覺得故事說得不完整，加上久石讓這次替波妞作的主題曲長期以來在各處以電波般的方式放送，讓人聽到害怕。可是最讓人害怕的，還是宮崎駿將安徒生對美人魚的設定，套用在五歲小孩子身上。而經過幾天的觀影沉澱後，我甚至開始懷疑這部作品是拍給「普羅大眾」看，或是專門拍給「小孩子」看，抑或是特別拍給「宮崎吾朗」看？

的確，宮崎駿先生的作品大多時候都是設計給孩子看的，但即便是早期由宮崎駿編劇的【龍貓】或【魔女宅急便】，也不是單純只流於溫馨和可愛而已。【龍貓】裡還講述了家人間的情感、小姊妹相扶相持的感動，更將日本對傳統古老建築的種種傳說描繪地可愛又生動，減去了這種大宅子裡原本的陰暗（如果這種鄉村老屋的設定丟給其他日本編劇，大概不是變出密室殺人案、就是鬼怪傳說）。【魔女宅急便】裡看見宮崎駿對地中海型城鎮的可愛描寫，青少年間充滿好感的青澀互動，以及離鄉背井去打拼的小女孩成長過程。而稍微前期一點的【天空之城】、【風之谷】或是後期一點的【紅豬】和【神隱少女】，他們設定的年齡層絕對都比較大，但卻也絕對是老少咸宜的好電影，成年人不會覺得故事單調無味，幼兒也不至於看不懂，甚至還能引發孩童對其它事物的啟發。

猶記得【紅豬】在台上映時，才上小學的我牽著父母的手走入現在已經倒閉的【民生戲院】觀看，當時戲院裡坐無虛席，而且大人多於兒童，由此可證，宮崎駿的電影基本上是不會發生「老少不咸宜」的狀況。不純粹流於可愛和溫馨，可以用簡單的元素把故事說得完整又有深度，是宮崎駿作品裡最難能可貴、也最讓人稱為大師的地方。可惜，在【崖上的波妞】裡似乎沒讓人看見當年的那個宮崎駿，除了「波妞很可愛」、「故事很溫馨」、「畫面很漂亮」，我幾乎找不到「純真、無邪、自然、溫馨......」以外的形容詞做為這部電影的讚美和評語。

和以往一樣，宮崎駿的作品裡都有著對自然環境的呼喚，
不過這次在【崖上的波妞】裡，他做得實在是太明顯、太沒有質感了，
缺少了導演過去留給觀眾呼吸的空間

宮崎駿先生真的是江郎才盡嗎？我並不這麼認為。根據宮崎駿的說法，電影裡的男主角宗介，就是使用宮崎駿先生的公子－－宮崎吾朗－－小時後的模樣做範本設定的。宗介才五歲，有一個年輕漂亮有活力的母親，以及一個因為跑船，經常無法回家的船長父親。可是宗介很獨立、很懂事，他有著超齡的成熟可以接受這些事情，甚至在母親沮喪時安慰母親。但是，宗介長大後呢？能夠同樣的善解人意嗎？

好，我知道我這樣想就太破壞孩子的幻想了，更缺乏了童話的美感，畢竟故事的主軸就是小宗介如何全心全意守護他心愛的家人和撿來的寵物，或許宮崎駿先生真正想傳達的就是這種小孩子為了守護心愛物品的執著。但是就家庭的角度以及一個孩子的成長過程來看，宗介有一個經常在他生命中缺席的父親，這一點他不是和宮崎吾朗一樣嗎？宮崎吾朗曾說過宮崎駿是一個滿分的導演，零分的父親。或許真的就是基於這種對父親不滿的情感，在【地海戰記】裡我們看見一個捅了國王一刀後拔腿就溜的王子，然而導演卻沒在電影裡告訴觀眾為什麼王子要殺他老子。也或許是對【地海戰記】的不滿（可能再加點對於兒子童年的虧欠和對未來期許的殷殷教誨），宮崎駿創作了【崖上的波妞】，不但刻意使用傳統手繪的方式完成電影（他先前批評過兒子太注重電腦繪圖，去玩弄各種技巧，反而忘了動畫最根本的特質。如：【地海戰記】裡那條喧賓奪主、卻又了無新意的龍），還用遠方掌舵的父親給了宗介最甜蜜的呼喚。然而宗介讓波妞變成人的咒語，除了是一種最純粹的愛外，似乎更成了一種無形的詛咒。因為宗介絕對不能長大、不能喪失這種赤子之心，不然波妞就會和人魚公主一樣變成一攤泡泡而死去。

波妞到底要說什麼？連改編已經不算佳的【霍爾的移動城堡】都還能當成獨立的奇幻浪漫電影來看時，【崖上的波妞】又能當成什麼樣的作品呢？故事的確不用解釋波妞的爸媽到底是誰，也不用解釋波妞為什麼有一群像粉紅色吻仔魚的妹妹們，更不用解釋為什麼波妞對宗介那麼執著（反正就是一見鍾情）。只是，當其他電影劇本都擁有獨立價值觀時，【崖上的波妞】整個劇本的重心主旨，甚至於真正的創作目的又何在呢？

宮崎駿說，他希望連五歲的小孩都能看得懂波妞。我相信宮崎先生絕對成功了，不要說五歲，連三歲的小孩都一定能看得懂。但是小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懂」而已，三歲的小孩就已經會思考是非對錯、喜怒哀樂、甚至於學習到了什麼。我表哥前幾天告訴我他問去學校上課的小女兒辛不辛苦，我那當時未滿四歲的小外甥女回答他：「很辛苦，但是學得很快樂」。看，不到四歲的小孩已經會這樣層次的思考了，然而還是有大人認為只要給小孩子可愛的東西就好。不知道是大人太小看小孩子？還是現在的小孩愈來愈人小鬼大？

【崖上的波妞】設定是「連五歲的小孩都能看得懂」，是的，孩子們看懂了，但是之後的問題呢？那天走出戲院，我聽見一個大約才幼稚園大班的小男生問他母親：「那宗介和波妞長大以後還在一起嗎？」那位母親愣了一下後只回答：「是的，我想他們會在一起的。」男孩後來又問：「那不會發生誤會讓波妞變成泡泡嗎？」這時母親又回答：「電影沒演這些，應該是不會啦！」我沒注意那位母親的表情，但我從她的語氣來判斷，這位女士應該是有點尷尬的。

看完電影後，我第一次在宮崎駿的電影裡找不到他想傳達的故事價值觀
如果整部電影的價值是建立在：為了愛情不顧一切，即使把世界淹沒、毀滅也無所謂
那麼這真的是拍給「五歲小孩」看的東西嗎？這會不會太恐怖又太自私了一點？

瞧，幼稚園小朋友已經在考慮「誤會」的問題了。可是宮崎駿先生卻只負責讓孩子們看「懂」，卻忽略了故事背後可能隱藏的「疑問」，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不完整的故事。一個讓孩子們長大後勢必會失望的故事。除非，導演永遠把宗介和波妞困在五歲，不然問題永遠無法解決；也除非宮崎駿先生把宮崎吾朗先生永遠設定在五歲，不然總有一天宮崎吾朗會發現父親一直在生命中缺席、失望一直累積，到最後，就變成現在的叛逆狀況，甚至演化成兒子想在電影裡捅父親一刀的心結、演化成父親在電影裡呼喚童年兒子的感嘆。

有人說：「只要放空心靈，把自己想成小孩子，電影就非常好看」，但這部電影明明不是幼教專題作品啊！他只是將老少咸宜的訴求標準年齡寬度放低至五歲起跳，而且我相信五歲在意義上應該是創作者表達低齡層的代名詞，而非實際上的歲數。因此【崖上的波妞】要成為吉卜力的經典之一，勢必要包含兒童思想之外的元素，不是光有溫馨、可愛、活潑、美麗就可以了。

宮崎駿早期的作品之所以被人稱讚，最主要的是在於他的故事簡但易懂，而且善用畫面的變化來替代語言的敘述。龍貓在整部電影裡一句話都沒講，連發出的聲音都屈指可數，但是他的每一根鬍鬚、每一個表情，還有耳朵的變化和蓬鬆的毛髮，在在都展現了這個奇妙大怪物的喜怒哀樂，更替代了台詞無法描述的細膩情感。紅豬怎樣由人變成豬，故事並沒直接說明，但是從他的夢境和過去戰友的交談，我們大概可以理解他曾經歷過怎樣的戰爭和變化，在月光下仔細挑撿子彈的紅豬，於光影之下突然變成了人的臉，而睡不著覺的少女更是偷看到出神，在那種曖昧的氛圍和淡淡的哀傷，怎樣都是言語無法表現的，卻又同時可以容納在簡單的故事裡，讓大人和小孩都能看得懂。這樣的作品，才是宮崎駿，也才是吉卜力。

還記得【心之谷】的導演近藤喜文嗎？才47歲就英年早逝的近藤喜文，造成的損失不光是吉卜力的傳承問題，甚至也影響到了日本動畫界。但是當庵野秀明都膽敢以下犯上，說出「在宮崎駿的羽翼下，吉卜力是不可能培育出後繼者的」如此不中聽的話，宮崎駿先生似乎該反過來思考一下自己在創作的決策過程中，是否無意間造成了什麼樣難以挽回的殺傷力呢？

如果【地海戰記】裡的王子就是宮崎吾朗本人的投射，那麼看完【崖上的波妞】後
我大概可以體會為什麼他要捅自己父親一刀（即便整部電影都沒有交代前因後果）

從【霍爾的移動城堡】起，長期注意吉卜力作品的觀眾大概就能稍微看出吉卜力的危機了（說實話，電影的劇本真的無法和霍爾原著系列比較，之所以好看絕大多數還是依賴美麗的畫面和好聽的音樂）。到了【地海戰記】和【崖上的波妞】時，這種現象更明顯（或者該說慘不忍睹？）。在【地海戰記】的創作初期，宮崎駿的老搭擋鈴木敏夫就曾經抱怨過宮崎駿了，因為他在和作者討論時就表明自己對這部電影早有規劃，而這樣的規劃連娥蘇拉本人都很滿意，但到最後開始動工時，宮崎先生卻又口口聲聲表示「拒絕參與任何一點兒子的電影」，這種話一出連鈴木這樣的老搭擋都氣得想打他了，宮崎駿先生是何苦要如此堅持呢？

【崖上的波妞】雖然在日本大受好評，可是出了日本國界後，前途似乎有些兒堪慮（畢竟日本人一向是愛用國貨者，在演藝圈和電影界更是出了名的敬老尊賢）。【神隱少女】曾將日本動畫、吉卜力和宮崎駿推上奧斯卡的聖殿，得獎當然是莫大的榮譽，但最重要的是這證明了宮崎駿的動畫不再只限於柏林影展和日本，連一般的外國男女老幼都能接受、看懂。【神隱少女】在故事張力或構圖上或許不及【魔法公主】那樣的緊湊，但卻有著後者所沒有的親和力和包容性。但是自從到了【地海戰記】，吉卜力的狀況似乎就搖搖欲墜，而【崖上的波妞】在意圖替吉卜力再創高峰的意圖，似乎也稱不上打了一場漂亮的仗（以宮崎駿過去在各大影展無往不利的勝績來看，波妞的成績的確是有點慘）。

從【地海戰記】到【崖上的波妞】，與其說吉卜力創作了兩部電影，倒不如說宮崎父子和世人展現了他們極為差勁的溝通模式。兒子對父親的不滿以及父親對兒子的失望（外加一點期許），幾乎都透露在這兩部電影裡，當一對父子以電影做出的交流變得如此的尷尬、如此的裸露，然而吉卜力卻又推不出其他有能耐的動畫導演，此時似乎已經不是讓宮崎駿憂心吉卜力未來的時候了，而是該好好檢討一下問題背後的癥結點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