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與蘇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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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上映之初,又因為片中的情慾戲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今天看了李安的色戒,我只能說李安不愧是李安,《色戒》或許不是李安最好的作品,卻是目前翻拍張愛玲原著的最佳電影典範。



~~~很多導演到了好萊塢後就拍不出好片,但是李安厲害的地方就是即使到了好萊塢,還是能拍出自己的東西~~~~

張愛玲的作品一向情感複雜,而故事中的女子又最為多情,我認為最具代表的是金鎖記中的曹七巧,由開始初為人婦的清純少女到性格扭曲、態度刻薄,最終靠著鴉片大菸過活的當家太太,討人厭的程度連自己的兒女都恨他。這樣的曹七巧給讀者的感受之複雜,讓人在痛罵她時卻又想狠狠摟著她,是張愛玲筆下最令人著迷的人物之一,當年拍成電影時由一代紅星"劉欣"飾演曹七巧,可惜在選角上、經費上與編劇上的不足,讓這部電影被張愛玲本人罵個半死。

不光是金鎖記,紅玫瑰與白玫瑰、半生緣、不了情等作品皆被搬上過螢幕或舞台。可惜這些作品都不太被張愛玲的書迷所接受,影劇評價也不算好,許多張愛玲的電影還必須靠著字卡,藉由字卡穿插張愛玲原著中的文字,向觀眾表達當時的人物情感,因此在作品流暢度上便已經大打折扣。

如今,在張愛玲過世十二年後,終於藉由她著名的短篇小說《色戒》,讓李安將她帶進好萊塢,這篇文字簡潔、感情表述內斂卻又不失豐沛的短文,或許摻雜了些許張愛玲本人的愛情故事,或許夾雜了些真實的愛國情報員軼事,總之,有別於其他故事中明顯的愛恨情感,張愛玲塑造了一個為性格內斂卻為感情付出生命的愛國青年王佳芝,與一個性格殘酷的賣國漢奸易先生,兩人的愛情在原始文章中是狂放卻內斂的,狂放的是王佳芝付出了真感情、易先生也真對王佳芝付出了真心;內斂的卻是張愛玲的文字......將一次次幽會與眉眼中的傳情藏在字裡行間。解放所有的、連結所有的,是李安。



《色戒》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李安作品(目前在我心中最好的李安作品還是《斷背山》),但卻是相當具代表性的李安作品,整部電影長達兩個半小時,中間全無字卡穿插,利用巧妙的編劇與導戲將故事中的人物情感表達給觀眾。張愛玲的作品最難表達的不是故事情節,而是人物情感。當年看電影《半生緣》就覺得故事太流於描述"劇情",而忽略了幾位主角間的感情流轉,少了幾分細膩。

藉由麻將、眼神的交換、床笫間的歡好、佈景上的光影變化,導演很流暢地將幾番情感轉折透過鏡頭流洩出來。

一、麻將
麻將是《色戒》中不可缺少的遊戲,牌面上幾位闊太太閒話家常,牌面下幾位闊太太互較長短。為首的是陳冲飾演的易太太(我一直很喜歡陳冲的表演,很可惜限於劇本,在這部電影裡沒有讓陳冲有更多的空間發揮),其他的梁太太、馬太太等一票汪精衛政權下的高官夫人,經常去易太太家打麻將除了為打發時間外,更重要的是為自己的丈夫在汪精衛政府中鞏固地位,並且偶爾互拼一下彼此的行頭。

幾場麻將,幾位太太就開始在易太太面前與扮演麥太太的王佳芝爭寵,從眼神到對話無一不藏針包刺,直到易先生進門與王佳芝轉換眼神也轉換地巧,幾乎不留痕跡。易太太明明有王佳芝的電話,王佳芝卻故意在旁邊又寫一次;易先生假裝吃綠豆糕,實則暗記王佳芝的電話。此時的易先生不是對王佳芝(麥太太)起疑,就是對此女子產生了興趣。
而王佳芝也很聰明,她懂易先生的意思,一切都沒有平鋪直述用字卡或對話顯示出來,演員的對話根本就是閒話家常,但幾番眼神流轉與肢體轉換,張愛玲要說甚麼、李安想告訴觀眾甚麼也因此一目瞭然。



二、床笫歡好
這幾年世界各國媒體愈加腥羶色,台灣媒體更是變本加厲,幾番報導之下《色戒》彷彿變成了被包裝過度的露骨情欲電影。誰露了生殖器、誰露了三點似乎變成了電影重點,所有的報導超過百分之八十全都失了焦(可見媒體的話最多只能信五成)。
色戒中的床戲不少,從最初王佳芝為了全力以赴任務而自願和同學梁潤生上床,到事隔三年,早已互有暗示的王佳芝與易先生在幽會時燒起的乾柴烈火,《色戒》的床戲可說是寫實又生動。但有別於先前同樣露骨的蔡明亮導演的《天邊一朵雲》(我真的無法喜歡這部電影),《色戒》的親熱戲拍得露骨寫時,卻不會引起任何的不適感,反而會勾引起人內心中最深沉的那股痛。

"性"是動物的本能,因此也是最容易透露出人類本性與情感欲望的形式。特別是身為特務頭子的易先生,感情之寂寞絕對是旁人無法觸碰,當他在中年時期遇見一個舉手投足恰到好處卻又能給人不設防心情的王佳芝,很難不被誘惑,更難不被蠱惑。
易先生身為特務頭子,對周圍的人事物可說小心翼翼到了極端,一來他想要王佳芝,二來又想知道這突然冒出的女人是誰。從麻將間的對話到裁縫店,易先生自以為已經摸透這個女人了,特別是事隔多年後的相見,誰會想到這條線居然放了三年呢?



原著中,張愛玲只用"每次和易先生在一起都像是洗了個熱水澡"來形容兩人間的幽會歡好。但是在電檢開放的今天,導演可以藉由清楚的"性"向觀眾表達出易先生的真實性格--強烈的控制慾與對人的不信任--作特務的、搞情報的,很難去認真相信一個人。但是人非草木,該動心的時候誰也防不了,三場床戲雖然拍得直接,甚至在第二、三場的體位交換變換之快令人咋舌,但是藉由不同的肢體動作,可以清楚發現兩人間的心情變化--特別是易先生對於王佳芝的態度,由控制與不信任到放手與接納。


媒體大肆鼓吹的三點全露,其實在整部電影中根本無法被清楚放大(除非你堅持將此電影停格......但若真如此電影就不是電影了),你無法聽見自以為的呻吟聲,真正顯露最多的是演員的臉部表情與眼神。

眼睛是會說話的。此時的做愛就不只是做愛了,還有更多的千絲萬縷在裡面,張愛玲描寫得簡單而隱晦,李安則是用他的方式擴充並放大。



三、愛情
說實在,王佳芝在整部電影裡的性格描寫並不算清楚,不像《傾城之戀》裡的白流蘇或《金鎖記》裡的曹七巧,一個清楚知道自己要甚麼、一個愛恨分明地可怕。王佳芝從電影一開始(我認為電影雖然還算忠於原著,但是只要變成了電影,電影的《色戒》就不再是張愛玲的了),性格描寫就不算突出。她的同學鄺裕民是個滿腔熱血的愛國青年,帶領著甚麼都不會的一群大學同學假冒上流社會夫妻以行刺易先生,在行動中卻又顯得有點懦弱;梁潤生是個怎樣的貨色至少電影裡也有幾個比較突出的處理;她的女同學賴秀清在愛情的主動上也比她積極(一開始賴秀清就透露出自己是喜歡鄺裕民的,因此鄺裕民向王佳芝顯露出好感時,她不太是滋味兒)、性格也比她活潑主動,幾個同學在戲份上或許都比她少得多,但是個性卻一開始就顯露清楚了。相較之下,王佳芝很內斂、甚至有點兒安靜,讓人不太知道她自己要甚麼。

在面對可能會成為易先生情婦的情形下,王佳芝是拿不定主意的,可是卻在同學的默然與不吭聲下,王佳芝選擇先與梁潤生發生關係,直到過了快四年,在最後行動之前,鄺裕民對王佳芝透露出愛意時,王佳芝只能回答"當年你可以的,你為什麼不?"。但若三年前是王佳芝與鄺裕民在一起,她還能夠在接任此臥底任務時,對外表現得如此順從嗎?如果鄺裕民是那麼果決的男子,四年前他就不會讓王佳芝冒風險做這件事。
而王佳芝對易先生的情感只在最後鑽石商那裏流露,不是瘋狂地哭哭啼啼,也不是放肆得大喊大叫,僅僅是一聲"快走"就能讓易先生醒悟,也讓自己醒悟。所有的情感在王佳芝身上都顯得那麼壓抑與無奈,而她對易先生說的那些話也真有些似假了。



王佳芝唯一一次的發洩,卻是在基地和鄺裕民與長官老吳談論她和易先生的床事,說得不腥羶卻寫實、講得不透徹卻痛苦,而到最後甚至說出她恨不得在每次二人完事後的瞬間,大批人馬衝進來朝易先生後腦勺開一槍,讓他的血與腦漿灑滿她全身時,儘管她平常那麼安靜,但霎時間所有人都明白王佳芝的痛苦與掙扎。

相較之下,易先生對於王佳芝的情感顯露得較快也較明顯,最後的恨意與惆悵也擴散得更猛烈。無論真假,他親口說出他相信王佳芝、讓王佳芝踏入他的書房、為王佳芝的一首天涯歌女鼓掌,到最後選購鑽石給王佳芝。從一開始的猛烈求愛到最後單純的雙手相扣,易先生的情感是言語上的內斂、肢體上的濃烈。也因此在最後即便王佳芝放了他,他還是選擇全部處決。

處決是是易先生對於自己情報頭子的責任使然,也是對彼此的解放。臨死前王佳芝對鄺裕民的眼神交流,彼此都明瞭了;處決之後的易先生回到王佳芝舊居,終是紅了眼眶,離開時床鋪上的燈影與皺摺,彷彿懷念佳人依舊,才釋放的情感此時又開始準備收斂。

色戒的愛情是一場考驗,更是一場煉獄。



有人會問,既然郎有情、妹有意,易先生幹嘛不收了王佳芝作他的情婦?
即使愛或不愛,情報人員是不分家的(張愛玲原著中也提過)。在觀眾被大量好萊塢動作片的影響下,很多人對於情報業投以大量浪漫幻想,但現實中的情報人員生活卻多是苦悶孤寂。
電影《The Good Shepherd》、《Breach》,其實對情報人員的生活做了一種寫實痛苦的描述(只是大多數台灣觀眾不買單,因為和其他情報片比起來似乎太無聊了?)。《The Good Shepherd》根本就是一篇"色戒懺悔錄",從開始沒多久,麥特戴蒙進入情報組織開始,他的老師、長官就一直告訴他不要輕易相信旁人,連枕邊人都不能說,因此他和妻子幾乎沒有交集,每天過著如鐘擺般的情報生活。身邊的美麗女秘書當然是苦悶生活中的些許緩衝與調劑,哪知在兩人上了床、有了些許交心與互動後,才赫然發現對方是德國派來的女間諜。過了數十年,終於和朝思暮想的初戀女友相見,哪知已成為情報龍頭的他在幽會時也會被跟拍,到了最後還必須親自下令處決掉兒子的未婚妻,只因為此女人洩漏了國家機密,整部電影基調之冷的確很難讓人接受,此種生活根本不是人過的。身為特務頭頭,怎麼可能不殘忍?


至於改編自美國史上最大間諜案的《Breach》,顯露出的是一種對情報人員生活的領悟與痛苦,FBI菜鳥身負重任,待在長期販賣國家情報的老狐狸身邊當秘書,看似勝券在握的老狐狸到最後也被菜鳥秘書弄得分不清甚麼是真、甚麼是假,生活長期建築在謊言裡,一旦一個基座潰堤就全軍覆沒。而外表看似正人君子的老狐狸,在與妻子的房事上也有不少怪僻,甚至以彼此為主角偷拍成錄影帶,這是否也能視為一種對真實情感與踏實生活的宣洩呢?

《色戒》的拍攝方式很有趣,不但完整交代了整篇故事,也將幾位主角的心理轉折鋪陳順暢,攝影師羅德里哥將光影捕捉地很好,描寫幾位愛國熱血大學生的故事也在寫實中帶了點青春熱情,絕對值得大家進戲院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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咪咪寶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10) 人氣()

留言列表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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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laire
  • 好文

    妳好,無意中發現這篇文章,看得、寫的都相當用心,只是有一點錯字想提醒,首先,是床「笫」,不是床「第」;還有,易先生吃的是「綠豆糕」,不是「綠豆凸」,後者是綠豆沙月餅。
  • 謝謝你啊!那個"床笫"我真的打錯了! @@....錯得很離譜(發音根本不同...以前被老師糾正過,但是...還是常常會忘記!謝謝啦!)
    那個我一直以為叫"綠豆凸"耶~~沒想到錯了好幾年 XD

    咪咪寶 於 2007/09/25 20:03 回覆

  • lioli0
  • 還沒看 有空去看看
  • Luella
  • 可以請問您的背景音樂是什麼曲名嗎
    好好聽喔!
  • 電影,新天堂樂園的主題曲,由小提琴家帕爾曼演奏的版本!

    咪咪寶 於 2007/10/09 16:14 回覆

  • Jessica
  • 我是因為這篇才逛到你這邊的喲~
    你寫電影的解析,我覺得寫的很細膩~
    還蠻喜歡看你寫的~
    只是...
    你看的電影種類很多耶!
    真的很厲害~~
  • 哈哈哈~~謝謝!!

    不過根據我家人的說法,我這是不務正業XD

    PS:最近發現我這一篇被連到很多地方~~歡迎大家來參觀!!

    咪咪寶 於 2007/12/23 23:11 回覆

  • Jessica
  • 不務正業?是什麼意思?
    對了~我想請問你,你是唸什麼科系呢?
    是因為跟那個科系沒相關所以不務正業嗎???
    P.S.:沒錯~好像很多人是因為你這篇而連過來這的~
    我有空會常來看的~^^
  • 我讀的科系和電影差了十萬八千里...我是讀機械的!
    不過我好想把主修搞成了電影觀賞 XD

    咪咪寶 於 2007/12/24 09:23 回覆

  • Jessica
  • 讀機械~真的差很多呢
    而且印象中讀機械的女生
    通常是大剌剌的感覺
    但是你好細膩喔~
    觀察電影還真仔細~
  • Amy Shiau
  • 偶然發現也看了你對色戒的觀感
    寫的不錯
    很用心
    給你一個讚!
  • killeryuan
  • 色戒真的給李安拍得了不起....
    不過我每次看到李安,就會想到「千古罪人是李安」
    臥虎藏龍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李安電影,如果把張震剪掉的話
  • 其實有不少外國人聽不出口音造成的口條問題的,還覺得張震滿棒的,特別是女觀眾(有好幾個歐洲女生和我說過張震好帥 XDD)

    咪咪寶 於 2013/07/01 08:44 回覆

  • killeryuan
  • 也是啦,我也聽不出來日本聲優口條怎麼樣,英文演員就還略懂
  • Pauline Jian
  • 我對色戒的感受跟妳一樣&也認為李安拍得
    最好是"斷臂山"……